這是〈你憑什麼〉背後的三篇原文,依主張、反駁與整理排列。
第一篇:你憑什麼:身分為什麼重要
同樣一句「這件事交給我」,從不同的人口中說出來,我們的反應往往不同。
如果對方是剛認識的陌生人,我們可能還要多問幾句;如果是長期合作、一直把事情做好的人,我們就比較願意放手。話的內容相同,背後的身分與經歷,卻改變了這句話的分量。
我們不可能每次合作,都從頭認識一個人。職稱、資格與過去的紀錄,能幫助我們在資訊有限的情況下,先判斷可以把什麼交給誰。即使這些線索不保證可靠,少了它們,許多事情也很難開始。
身分還讓責任有了歸屬。一個人可以對公司的方向提出很多意見,但主管必須作決定,也要面對決定造成的後果。建議的人與負責的人,看事情的角度自然會有差別。
這也發生在家庭裡。成為父母之後,一個人的時間安排,往往得把孩子的需要放進來。孩子半夜生病,明天再累,也得有人起身照顧。父母這個身分,包含了別人可以合理期待的付出。
當我們認同一個身分,也會開始用它要求自己。答應擔任負責人,就得追蹤事情的進展;認為自己是值得信任的朋友,就會在對方需要時,認真考慮自己能做些什麼。
所以,「你憑什麼」有時是在確認:你了解這件事嗎?你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?我把信任交給你之後,你會怎麼處理?
身分讓我們有機會先得到信任,也讓別人有理由向我們提出要求。當我希望別人承認我的身分時,我也得理解,他們期待我承擔什麼。
第二篇:有了身分,就有道理嗎?
上一篇談身分的重要,但有一個地方,我想再追問。
如果身分能幫助我們判斷該相信誰,那麼,沒有身分的人,說的話是不是就比較不值得聽?
假設一位新人指出工作流程有問題,主管卻回答:「你才來多久?」這句話沒有處理新人提出的問題,只提醒了雙方的位置。即使新人真的缺乏經驗,也還需要說明,他究竟漏看了什麼。
身分能提供線索,也可能讓我們提早停止思考。我們聽見熟悉的職稱,便省略了查問;看見對方資歷不足,就連理由也不想聽完。久了之後,有些人越來越容易被相信,有些人則始終沒有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而且,身分未必和能力同步。一個人可能因為年資而升上主管,卻還沒學會帶人;也可能已經累積足夠能力,卻暫時沒有相應的職位。把身分看得太重,兩種情況都可能判斷錯誤。
責任也值得分開看。主管需要為決定負責,不代表他的想法一定比較正確;第一線的人沒有最終決定權,也可能最清楚問題發生在哪裡。承擔後果的意願很重要,但它不能補足缺少的資訊。
甚至,當一個人太在意維持身分,承認錯誤就會變得困難。老師不敢說自己不知道,父母認為向孩子道歉會失去威信。原本讓人願意信任的位置,反而成了拒絕修正的理由。
因此,上一篇的說法需要補上限制:身分可以讓合作開始,卻不能讓追問結束。
當我問「你憑什麼」,也得小心自己究竟在問什麼。我是在詢問對方的理由,還是已經認定,只有站在某個位置上的人,才有資格開口?
第三篇:我該給身分多少分量?
寫到這裡,我保留了身分的重要,也看見它可能造成的誤判。
接下來的問題是:面對一個具體的人、一件具體的事,我該給他的身分多少分量?
我想先把「相信」拆開來看。相信一個人了解問題、同意他的判斷,以及接受他作最後決定,其實是不同的事。過去,我們很容易把這些混在一起,好像承認對方是主管,就必須連他的理由也一併接受。
但在一次工作討論裡,我可以認為新人的分析比較完整,同時理解主管有權決定採用哪個方案。主管也可以在聽取反對意見之後作決定,並說明取捨。雙方不必等到身分相同,才能認真討論。
因此,判斷身分的分量,要回到眼前的事情。他的經驗和問題有多相關?他的權限到哪裡?如果結果不好,他實際上需要承擔什麼?同一個人,換了一個問題,這些答案都可能不同。
我也需要修正「身分要靠表現證明」這句話。有些身分確實伴隨能力要求與工作責任,但一個人應得的基本尊重,不該隨著職位、收入或表現起落。孩子不需要先表現良好,才值得被聽見;失去工作的人,也不因此失去表達意見的資格。
至於我自己的身分,我希望它能幫助別人理解我,也提醒我履行承諾。但當別人提出質疑,我仍然需要回到具體的內容,說明自己知道什麼、考慮過什麼,以及哪些地方還沒有把握。
身分可以讓人先聽我說話。聽完之後,對方是否願意繼續相信,還得容許他作判斷。
下次被問「你憑什麼」,我希望自己能回答得比一個職稱更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