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個月,林青家的牆終於沒有再滲水。
北街的人另外挖了排水溝,還在爭該由誰付錢。予安照約定去了幾次,最後幫兩邊把花掉的錢分開記清楚。帳清楚了,兩邊還是合不來。
林青的兒子長高了一點。門框上添了新刻痕,母親量完,孩子不肯站開,說自己還能再高一些。
晏霧在外面等予安。
他出來時拿著兩塊餅,有一塊缺了角。
「哪個是我的?」
「完整的。」
她接過缺角的那塊。另一塊比較大,他還沒吃晚飯。
他們坐在鐘塔階梯上吃。明天要去西邊更遠的地方,這次不搭船,予安借了一輛有後座的腳踏車,說可以慢慢騎。
晏霧預先看過那段路,也知道腳踏車很舊。可是只要算到予安開始騎車,她就看見好幾種可能:停下來修車、轉頭回家,或是走上別條路。有的會淋雨,有的不會。
她沒有告訴他。
予安在看地圖,嘴裡還嚼著餅。「這裡可以住。要是太晚,就不趕回來。」
「你有問過人家?」
「問了。」
她把地圖拉近。住一晚的價錢寫在下面,他算得很慢,又重新算一次。
「你沒錢了?」
「有。想多住一天就有點麻煩。」
「那就少吃一點。」
「妳上次不是這樣說的。」
她笑了。他趁她還在笑,湊過來親她。她嘴裡有餅,伸手推了他一下,沒有推開。
予安走後,晏霧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椅背上,又換了一件。她替外套找出鬆掉的釦子,穿了幾次線才穿進針孔。
石台一直亮著。
她仍然能預知許多事,也還有足夠的能量讓世界重來一次。沒有人逼她放棄,鎮上也沒有新的災難。
她只是又開始擔心明天。她想叫予安換一輛車,改走她選的路,別去她看不清結果的地方。
以前她每次都這樣做。可是這幾個月,走錯路會生氣,等不到人會難過,他再來找她時又會很高興。她不想再為了躲開前面的難過,連後面的高興也一起放棄。
她把針放下。
石台上有一個「永久放棄神力」的選項。預知未來、讓世界重來,還有讓她永遠不老,靠的都是這份神力。放棄時,三種能力會一起消失。
她很早就知道這個選項在哪裡,以前只怕自己不小心按到。
放棄後,無法恢復神力。
你將無法預知未來,也無法重置世界。
你會像普通人一樣衰老。
世界不會重置,所有人的記憶都會保留。
晏霧點開關於衰老的說明。
畫面顯示她變老後的模樣。頭髮會白,手會慢下來,身體也會生病。她想看那時候的予安,畫面卻沒有確定的答案。他可能在旁邊,也可能不在。
她看了很久。
桌上的衣服還沒縫完。予安先前說釦子掉了也沒關係,她不肯,那件衣服明天要穿。
她關掉變老的畫面,打開重置時會回去的那份存檔。
畫面裡,門外的少年仍伸著手,只等她讓一切再開始。她可以再聽他說一次喜歡,也可能等不到。他不會記得她為什麼突然發脾氣,更不會記得西渡口那張歪桌子。
她想要現在這個予安,想和他記得同一趟旅行、同一次吵架。她還是害怕,但已經不想換掉他們一起過的日子。
晏霧按下「永久放棄神力」。
系統要求再確認。她照做了。
沒有鐘聲。預測未來的畫面熄了,紅色的重置按鈕也不再發光。
林青家還亮著燈,有人在收碗。廣場上的排水溝流著水,北街明天仍會來算帳。
晏霧沒有忽然喜歡上他們。她只是想留下和予安的回憶,連同他們住的這座鎮子,也一起留下了。
她沒有傳訊息告訴予安。他不知道她做了什麼,明天仍會照約定來接她。
晏霧坐回椅子上,拿起針。
她縫歪了,拆掉兩針,重新縫。
隔天予安來早了。
晏霧聽見敲門才知道他到了。她原本已經穿好外套,還是站起來看了一次鏡子。釦子比旁邊那顆低了一點。
「好了沒?」
「等一下。」
他在外面挪車。車輪撞到石階,罵了一聲。
她差點笑出來,拿起桌上的袋子,經過石台時沒有停。到門邊才想起傘還靠在椅旁,折回去拿。
予安看見紅傘,往灰白的天上望。
「會下雨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帶著好了。」
他讓她坐好,問袋子裡有什麼。她說衣服和吃的。他鬆了一口氣,說自己也帶了,這次應該夠。
林青從門裡探出頭,叫他回來時看看新挖的排水溝。
「過兩天。」予安說。
晏霧坐在車上等。他還和林青說話,她便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後腰。他回頭,她催他走。
出了鎮,雨落下來。
她撐開傘。予安放慢車子,水仍從前面飄到他臉上。他要她往後坐一點,免得撞到傘骨。
晏霧把傘向前送,自己的肩膀露出半邊。他伸手將傘推回去。
「妳撐妳的。」
「停一下。」
他在路邊停住。她下車,讓他牽著走,自己把傘舉在兩人中間。
「這樣晚上到不了。」予安說。
她把袋子換到另一隻手。
「那就晚一點。」
*
兩天後,他們回到鎮上,林青正在門口等。
她把一張單子交給予安,上面寫著藥和修屋子用的材料。
「鎮上的藥快用完了。」她說,「這些你帶得進來嗎?」
予安看完,沒有立刻答應。有些東西他沒買過,材料也不是一個人能搬完的。
林青的兒子從門後探出頭。
「那我們自己出去買呢?」
「門不讓你們出去。」予安說。
「為什麼只有你可以?」
予安拿著單子,回到鐘塔。他把手放上石台,第一次仔細查看木門的規則。晏霧站在旁邊,沒有像以前那樣先告訴他答案。
門不是壞了。它一直照著「只有創造者能通過」的舊規則運作,而他有權修改。
他找到三種做法。
把門向所有人打開,外面的人能進來,居民也能出去。藥和材料有機會送來,誰會跟著走進零界,卻沒有人知道。
也可以把零界的位置交給御三家,請它們派人修復。對方會要求什麼,現在還不能確定。
最後一種,是先讓居民自由出入,外來者暫時仍不能進來。想離開的人能走,留下的人卻還得等他們帶東西回來。
林青跟進塔裡,看見兒子正盯著第三種做法。
「你別想一個人跑出去。」她說。
予安將手移到確認的位置。晏霧拉住他的袖子,他回頭看她。她也沒有答案。
木門外傳來敲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