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好被沖壞的水道以後,他們第一次離開鎮子出遊。
晏霧替整天排了路線:先走南橋,趕上上午的船,日落前回來。只要照她排好的時間走,就能避開雨,也不用在外面吃飯。
他們走到岔口時,予安看見西邊山坡上有座風車。
「去那裡好不好?」
「船會開走。」
「下一班呢?」
「今天沒有下一班。」
予安站在路口,有些捨不得。他看了半天,仍把身上的袋子往南橋轉。
「走吧,妳排好了。」
晏霧問:「你很想看?」
風車已經停了幾十年,裡面除了舊磨盤,什麼也沒有。她把這些告訴他。他說知道,還是想看看。
晏霧看看山坡,又看看他。
「那就去吧。」她說。
他們爬了上去。
門鎖著。
予安繞一圈,找到能往裡看的缺口。磨盤確實在,地上還有一隻破鞋。他叫她來看,她不肯鑽那個滿是蛛網的洞,站在外頭等他。
等到他出來,船已經走了。
「我講過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裡面就那樣。」
「嗯。」
他把袋子裡的食物拿出來。裝食物的盒子在爬坡時摔開,沾了一層細土。晏霧看著他,一句話也不想說。
他們只好去西邊渡口找東西吃。那裡只有一家麵攤,桌腳墊了石頭,還是晃。
麵鹹得難以下嚥。予安把自己的碗推給她,說這碗可能好一點。她吃一口,把兩碗都推回去。
「你的也很鹹。你沒吃嗎?」
「吃了,我以為比較好一點。」
吃完,他去問船家能不能加開一趟。晏霧知道答案,沒叫住他。船家拒絕後,他又站在那裡幫忙解了一會兒纏住的繩子,回來時才發現她還坐著。
「生氣了?」
「你說去一下。」
「繩子卡住了。」
她起身就走。
回程要沿河走很長一段路。予安跟在她後面,這次沒有東張西望。她越走越快,鞋裡有沙也不肯停。直到腳磨破了皮,她才在一塊石頭上坐下。
他蹲下來看。
「別碰。」
予安收了手,從袋底找出修溝時剩下的乾淨紗布,放在她旁邊。
「今天很爛。」他說。
晏霧低頭貼紗布。「是你要去的。」
「對。」
她等著他說下次一定不會,或者問她能不能把今天重來。予安坐在另一頭,脫下鞋,倒出一小堆沙。
「妳先休息。我也走不動了。」
水面沒有船。他們坐到影子移過整塊石頭,才慢慢往回走。
晚上,予安送來一張從風車缺口拍的照片。
晏霧點開。照片大半是黑的,門外的她只露出一隻眼睛,正不耐煩地往裡瞪。予安的手指擋住了上方。
下次先訂吃的。
她回:
沒有下次。
隔了一會兒,又回:
不吃麵。
送出訊息後,她又點開那張照片。那天沒有一件事照計畫走,她還是想和他再出去一次。
之後的兩個月,他們去過南邊的果園,跟人借車去看東岸的舊燈,也終於搭上那條船。船上沒有什麼好看,予安靠著她睡著了,醒來以後堅持說自己有看見。
晏霧嫌他的手太熱,仍讓他握著。予安現在已經知道,她不高興時會走得很快,真的走累了反而不說。他不用她提醒,就會先找地方讓她坐。
有時他來不了。外面的課不能一直缺,補考日期也不會因為零界有事就往後挪。他傳來的題目她讀得懂,卻不能替他看考場裡會出什麼。
她等到很晚,才收到一句考完了。
過了?
不知道。
她把面板放到一旁。過了半晌,又拿回來。
那明天來嗎?
他們仍幫林青修東西。櫃子換好了,屋後又要加一道擋水牆。林青付不了衡幣,便留飯,有時也要晏霧切菜。
晏霧切得很慢。她知道刀要落在哪裡,手卻沒練過,林青看不下去,叫她去剝豆子。
「妳不是什麼都會?」
「我知道怎麼做。」
「那就做。」
她不喜歡林青,也不喜歡剝豆子。她肯來幫忙,是因為予安會來。他在院子裡抬石頭,她剝完半碗就出去找他,剩下的讓林青自己收。
擋水牆蓋好那天,北街的人過來吵。水被導走,會經過他們曬東西的空地。予安拿著圖說了半天,林青將圖壓在碗下,說曬東西總比淹房子好處理。
他們沒有吵出結果。
晏霧趁人不注意,拉了一下予安的袖子。
「走了,會趕不上。」
他們約好去東岸看燈。予安看了看還沒講完的兩邊,請他們明天再談。
「你們明天有空,我們就得等?」北街的人問。
予安停在門口。
晏霧沒放手。他最後說:「我後天來。」
林青的碗重重放回桌上。
路上予安不太說話。晏霧知道他在想剛才的事,也知道自己催得太急。她沒有道歉。她等了這一趟好幾天。
直到河邊那座舊燈出現在眼前,他才問她冷不冷。
「有一點。」
他把外套給她。袖子太長,她折了兩折,抱怨裡面還有石灰。
燈亮起來時,予安正低頭替她拍袖口,沒有看見。
她沒有提醒他。她原本急著來看燈,現在卻只顧著看他替自己整理袖子。
那晚回到鐘塔,晏霧打開存檔。
只要按下重置,予安就會回到第一次推門之前。左邊那把椅子還沒搬動,他還沒吃過西渡口的麵,也沒答應後天去聽那場沒完的爭吵。
她可以避開許多不好的事。水不會弄髒她的臉,風車不去,林青那頓飯也不必留下。
畫面裡,予安站在門外,手伸向銅把手。
重置不能只刪掉不高興的事。這幾個月會一起消失,他替她折袖口、握著她的手,還有第一次說喜歡她,都會從他的記憶裡消失。
她捨不得。
晏霧關掉畫面,去晾他的外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