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，予安花了十六天修排水溝，晏霧一直沒有按下重置。
晏霧替他打開了回去的通道。他可以離開零界，回現實上課，隔天再進來。
予安每天帶些東西回來，最初是繩子，後來有手套和防水膠。重新聯絡上星野時，星野先罵他一個人闖進去太危險，罵完仍替他找材料。
星野不能過門。有一回他把整捆繩索扔向予安，繩子穿過去了，手碰到門框時卻被彈開。
「所以連繩子的權限都比我高。」
「謝了，改天請你。」
「記著就好。我晚上有事，你自己看時間，別又叫我守門。」
予安說好，抱著繩子回頭。晏霧在鐘塔底下等他，今天換了束頭髮的方式。他走到一半，險些踩進剛挖的溝。
晏霧本來不必跟著。
哪塊石頭能搬，哪段溝挖下去會塌，她站在塔裡就能告訴他。但他經常離開她指定的位置。有時是接住林青兒子扔來的球，有時只是蹲下來看一隻爬不出坑的甲蟲。
她只好下去。
「那邊比較快。」她指著已標好的路。
「知道。妳先等我一下。」
他把甲蟲放到乾土上。沒等看它爬走，林青便從屋裡叫他。
修到第十六天，水終於從屋後流進新挖的水溝。林青把積水泡壞的櫃子拆了，和予安一起抬到外面。她兒子在乾地上畫格子，少畫一格，被母親叫回來補。
晏霧站在傘下看。
這次比上次好。櫃子雖然沒救，牆沒有裂，予安的手也沒受傷。林青晚上煮了一大鍋東西，隔著廣場問他們要不要吃。
「要。」予安立刻回答。
晏霧已經預見碗擺在哪裡，孩子會打翻哪一杯水。可是只要把予安也算進去，她便看見好幾種不同的結果，無法知道哪一種會成真。
她把傘柄握緊了一些。
那晚出事的卻是上游。
遠處一條穿過地底的舊水道塌了。林青家的地板仍乾，北街三戶人的水已淹到床沿。
予安改過排水的路線，後面的變化也超出了她原來的預測。如今水道已經塌了，她能算出水接下來流向哪裡，卻沒有足夠的力量一邊預知未來、一邊啟動所有抽水機。
予安在鐘塔外喊她。水裡有個老人不肯離開，說自己的鞋還在床下。
她打開控制畫面。只要暫停預知，把省下的力量交給抽水機，就能讓水退下去。等抽完水，她的能力還能恢復。
指尖停在確認處。
予安又涉水回去了。
「你回來。」
他沒聽見。
她關掉了。
抽水機開始運轉，她眼前的預測畫面全部消失了。
平常算不準予安時，她至少還知道哪塊地會塌、哪裡有洞。現在連這些也看不見。她和其他人一樣，只能看見已經發生的事。
晏霧追出去，腳落進台階下被沖開的洞，整個人摔進水裡。傘脫了手，卡在門柱後。予安回來把她拉起時，她抓住他的衣領，不肯放。
「我要回去。」
「先上樓。」
「回鐘塔。我要重來。」
林青接走他背上的老人，又伸手來拉她。晏霧揮開了。
「別碰我！」
林青收回手，扶老人上了樓。予安沒有勸她道歉，帶她走到二樓，替她找了一張乾椅子。
她沒坐。她要他陪自己回塔裡，他說下面水還深。
「那就重置。」
他拿來一條布。她推開，布掉在地上。
「他們會忘記今天的事，再過一次就好了。你看過紀錄，他們又不是第一次重來。」
樓下有人喊要木板。予安轉頭，她立刻拽住他。
「你也要走？」
他把門邊的木板往樓梯遞下去，重新回到她面前。
晏霧哭得停不下來，水和鼻涕一起往下流。她低頭抹了幾次，袖口是髒的，反而擦得一臉灰。
「我沒有要救他們。」她說，「我怕你走進去不回來。我不知道你會踩到什麼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嗯。我不在乎下面那些人。」
予安蹲下去，撿起那條布，翻出乾淨的一面。
「擦這邊。」
她接過來，遮住自己的臉。
他坐到窗邊。過了一陣，她問：「你不下去？」
「等妳緩一下。」
「不要等了。我一直都是這樣。」
「那妳留下來，我陪妳。妳要回塔裡，等水退一點，我跟妳走。」
她把布拉低。
前八輪裡，予安問過她怎麼關掉水，也問過重置能不能救回人。這是他第一次說，就算她幫不上忙，也願意陪她。
「我現在連下一刻會發生什麼，都看不見。」
「我又不是來看妳用神力的。」
「那你來看什麼？」
「妳啊。」
他說完才移開目光。她哭過的臉正映在窗上，一邊頭髮還黏著泥。
「你眼睛有問題。」
「可能吧。」
她突然很想重來。第一次被他說喜歡，怎麼可以滿臉泥巴，還讓他聽見自己說那些自私的話？
等能力恢復，她就能按下重置，洗乾淨臉，換件衣服，再想辦法和他好好見面。
「那我明天還能來嗎？」予安問。
她抬起頭。
「我想約妳出去。排水溝修完以後。」
樓下林青罵了一聲，有人把木板掉進水裡。予安等著，膝蓋上也都是泥。
「去哪？」
「還沒想。」
他連去哪裡都沒想好，卻已經想再見她。
晏霧看著他膝蓋上的泥。他見過她哭鬧的樣子，聽見她說不在乎別人的死活，還是坐在這裡約她出去。
可是只要重置，他就會忘記剛才說過的話。下一次會不會再約她，連她也不知道。
「明天來吧。」她說。
「先把臉擦乾淨。」她把布還給他，「你下巴黑了。」
那天晚上，抽水機停了，她的預知能力也回來了。晏霧回到鐘塔，經過重置按鈕時，沒有伸手。
她想等明天的予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