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低頭。」
予安照做了。晏霧把紅傘往左偏,一扇窗正好從他頭頂推開。有人潑出洗菜水,濺濕了傘沿。
「妳早就知道?」
「你再走兩步會踩到碎玻璃。」
他停下來。石縫裡果然卡著半個瓶底。
鐘塔的門很矮。晏霧收傘進去,順手接住從門框上掉下的小木塊,連頭也沒抬。她把木塊放到門邊的架子上。
予安還在看她。
「進來。」
「妳剛才沒回頭。」
「用不著。」
塔裡只有一張石台和兩把椅子。她指向右邊那把。
予安搬起左邊的椅子,擺在她身旁。
晏霧沒有坐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為什麼搬它?」
「隔那麼遠,不好說話。」
她等了一下,才把傘靠在桌腳。
石台亮了。上面播放著晏霧進門前看見的預測:窗戶推開,水落下,予安低頭避過。這些都和剛才發生的一樣。
接著,畫面裡的予安坐上右邊的椅子。
真正的予安卻搬了左邊那把,現在就坐在晏霧身旁。預測錯了,石台上的畫面也跟著碎開。
預測失敗。
江予安的行動與預測不同。
「我弄壞的?」
晏霧把畫面收掉。「你跟他們不一樣。」
她讓他看廣場接下來會發生的事。畫面裡,切麵包的女人割傷了拇指,兒子跑進屋裡找布,撞開櫃門,上面的杯子跟著掉下來。
晏霧敲了敲牆。
「林青,把刀放下。」
女人停了手。男孩沒進屋,杯子留在櫃上。
「妳一直看得見這些?」予安問。
「零界裡的東西都有規則。我能照著規則算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提前避開危險。」
「像書裡說的全知者。」他低聲說。
「什麼?」
「什麼都知道的人。」他又去看已經暗下的石台,「妳能預知他們,為什麼猜錯我坐哪裡?」
晏霧重新打開他的紀錄。衣服、身高、進門的位置都能讀取,再往下,一片灰白遮住了預測。
偵測到量子不確定性。
無法確定江予安的下一步行動。
「量子不確定性?」予安問。
「系統是這樣寫的。原因我還沒找到。」晏霧說,「我知道你面前有兩把椅子,卻不能確定你要坐哪一把。你一改變主意,後面的事也可能跟著變。」
「所以我才需要這個。」
石台側邊有枚紅色按鈕。予安彎腰看,按鈕下方刻著八道深淺不一的痕跡。
「重來?」
「按下去,零界就會回到你第一次推門以前。這就叫重置。」
「那我呢?」
「你也回到門外。進門以後做過的事,你都會忘記。」
他直起身。
「幾次了?」
「已經重置八次。現在是你第九次進來。」
鐘聲停了。外頭林青叫兒子把麵包端進去,孩子拖著腳,說自己還想玩。
予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他什麼都不記得。對他來說,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見到她。
「上次我做錯了什麼?」
晏霧沒有回答。
他把椅子轉向她,等著。
她不喜歡這樣。前八次的予安問過許多問題,有人急著碰石台,有人要她立刻送他出去。這一個搬了椅子,坐得太近,卻沒有催。
她打開上一輪留下的紀錄,讓他看重置以前的零界。
林青的屋子亮著燈。她兒子用湯匙刮碗底的糖水,林青打了一下他的手,將自己的半碗推過去。外面的排水溝已經疏通,井水沒有再進屋。予安在門前擦手,對晏霧說,明天來把剩下的木板釘好。
紀錄裡的她走回鐘塔。
「後來呢?」現在的予安問。
畫面停在她的手按下去以前。
「沒有後來。」
「水又漲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人死了?」
「沒有。」
予安看了她很久。
晏霧伸手去關紀錄。他攔住了,指著窗裡還捧著碗的男孩。
「那為什麼?」
「你說明天會來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我看不見你明天會做什麼。我怕事情變壞,也怕自己來不及阻止。」
「可是那時候,明明大家都很好。」
「那時候很好。明天呢?」
她把他的手撥開。林青家的燈熄在石台上,外面的林青正在罵孩子把泥踩進屋子。同樣的聲音,她已聽過八遍。
予安沒再坐回來。
「他們知道嗎?」
「他們和你一樣,都忘了。只有我記得,鐘塔也會留下紀錄。」
「那頓飯也沒了。」
「可以再做。」
她知道林青會難過,可是只要能回到熟悉的那一天,她就不用擔心下一刻。對她來說,這比林青母子少吃一頓飯重要。
話出口時,她知道他不喜歡聽。她本來可以換一句,說井水遲早還會漲,說自己只是想多試幾次。他會比較容易接受。
但她也累了。
石台下有一條顯示剩餘能量的光帶,比上一輪短了。讓整座鎮子回到過去,需要消耗能量,不能想重來幾次就重來幾次。她已經用了八次,卻還是不敢讓日子繼續下去。
她將紅傘拿起來。
「要走,我替你找出口。」
予安沒有動。他看著她,仍然覺得她漂亮,想再多待一會兒。他不喜歡她剛才做的事,但也沒有因此不喜歡她。
「先去看排水溝。」他說。
「你看過了。」
「上一輪的我看過,現在的我不記得了。」
他把左邊的椅子搬回原處,出去時撞了一下門框。
她明明來得及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