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份給他看過沒有?」
陳照指著桌上最後一張。
「還沒。」予安說。
「那先給他看。」
他拿起來,走過廣場。周茂正替一個孩子修陀螺,把歪掉的鐵尖拔出來,換了一根新的。他叫孩子去旁邊試,不收錢。
予安等孩子離開,將接管方案攤在工作桌上。
周茂看完第一頁,抬起頭。
「誰准你動我家?」
「還沒有准。這是一個方案。」
「不是說要談?」
予安往後翻,讓他看原案的補償、暫住安排與施工後返還住屋的日期。周茂把那頁推開,手指壓住新增店面被劃去的地方。
「你前幾天自己答應去問。」
「我問了。」
「現在又拿這個來?」
予安看著桌上那根拔下來的鐵尖。
「三份都會放在鐘塔。」他說,「你可以一起來看。」
回去的路上,他越走越快。他原本想再問一次周茂到底夠了沒有,最後忍住了。問過太多次,他已經知道對方會把哪張圖拿出來。
陳照在塔裡等他,桌上另外兩份已經攤開。
追加的那份收齊了住戶簽名,包括周茂後來要的門寬。每個人都看過刪掉哪些項目,簽名附有同一個條件:只有整份追加案採用時才生效,生效後不能再臨時加價。
錢勉強夠。公共洗衣棚不蓋,供水道與泵日後替換的備料也要全數用掉。藥照送,只是設備將來壞了,居民得自己籌下一筆維修費。
予安逐個看過簽名。林青的名字也在。
他前一天去找她,她把費用表看了很久,最後問兒子往後能不能幫忙搬材料。予安說要看多大、搬什麼。她便在表上簽了字。
「先這樣吧。」她當時說。
第二份是縮小範圍。
陳照把新管線畫在外圍,繞開周茂家底下的共同地基。肯配合的低處三戶一併被留在舊區域裡。其他地方可以修,這三戶仍靠泵抽水,雨大時得有人看守。工程一旦照這條路鋪好,再回頭接那三戶,就得重新拆開已做完的部分;現有援助不包含第二次開挖。
「她看過了?」予安指著賣早飯那戶。
「昨晚來過。」
「她說什麼?」
「問爐子能不能先接。」
予安將那張圖轉向自己。女人的簽名留在最早的同意書上,沒有撤回,也沒有追加。縮小範圍卻正好把她留在外面。
最後一份是原案加上公共修復授權。
已同意原案的戶數仍超過半數。陳照把反對意見、補償差異、施工影響逐項列在後面;漏登的攤位已經補正,搬運與暫住也有安排。採用這一份,可以在通知期後接管施工區的住屋出入,將未自行搬離的人安置出去。房屋修好便返還,原本該給的補償不減,額外要求不採用。
予安翻到規則生效那頁。
「工程完了,這條還在?」
「在。補償公開、安置完成、涉及共同設施安全,而且過半住戶同意,之後符合這些條件的工程,也能提出接管。」
「誰決定符合?」
「審查資料要留,最後由持有創造者權限的人核准。」
予安往下看。這一次,核准欄等著的就是他的名字。
「以後換了人呢?」
陳照把那行指給他。
「這裡寫的是權限,沒有寫你的名字。」
*
中午,予安回現實洗了澡。
他站在衣櫃前,找不到一件以前常穿的衣服,翻了半天才想起留在零界。他穿上另一件,把星野的訊息打開。
補考過了,低空飛過。星野傳了一張自己的成績,後面寫著:我這次比你高。
予安笑了,打字問他在不在。
「在外面。」星野回。
他原本想把三份方案傳過去,問星野會選哪一個。檔案選到一半,他停下來,改傳了一句對不起,說那天放他鴿子。
星野隔了一會兒才回。
「飲料錢記你帳上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下次我選地方。」
予安答應,沒有再約日期。他在家煮了點東西,吃完才重新進繭艙。
*
鐘塔裡多了幾把椅子。林青坐在靠門處,周茂站著,賣早飯的女人沒來,她去暫住處補繳這幾天的房錢。
予安等人把三份都看完。
周茂指著追加案說,那份已經簽好了。林青沒接話,將強制施工的補償表拿近一些,對照自己原先那份。
「按原來的,我屋後就不做了?」她問。
陳照說不做。
她放下表,又問洗衣棚還在不在。陳照說在,備料也會保留。
林青用手指按著兩張表的邊角,沒有放開。
予安走到石台前。
晏霧跟過來,替他把捲起的袖口翻平。她早上問他結束後能不能出去走走,他說可以。她沒有追問幾點。
他將三份方案接上石台。追加、縮小範圍、公共修復授權,各自需要改動的地方亮了起來。每一份確認後都會留下變更,不能再退回今天這張桌子前重新談。
予安的手停在最後一份旁邊。
他不喜歡那條一直有效的規則,也不想再看見賣早飯的女人拿著收據來問開工日期。他知道自己偏向哪一份。想到通知期一過,周茂就得把工具搬出去,他甚至有些痛快。
石台卻沒有出現讓他署名的欄位。
一行新的提示浮上來。
本地創造者:江予安
最終選擇:等待創造者群
予安重新碰了一次。畫面沒有變,三個方案後面卻展開許多獨立的連線,每一條都有不同的識別碼,往鐘塔之外延伸。
他從沒在救援名單上看過那些編號。
「陳照,這是你們的人?」
陳照看了自己的面板,又看石台。
「不在我們的援助紀錄裡。」
予安打開其中一條。沒有姓名,也沒有位置,只有尚未送出的選擇。其他連線也是。他往下翻,始終翻不到最後。
林青站起來。
「還有誰要簽?」
予安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行「創造者群」,第一次明白還有人和他一樣,能把手伸到這裡。
晏霧拉住他的袖子。他回頭,她也在看那些連線。
予安把賣早飯那戶的照片找出來,放到三份方案旁。濕掉的床腳和女人已搬空的櫃子展開在石台上,遮住了一部分追加店面的圖。
他不知道外面能不能聽見。
「這戶已經答應搬了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