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來拿回同意書時,予安正在替她兒子綁紙箱。
繩子已經繞了兩圈。他以為她要改搬家的日期,把手指壓在結上,請她等一下。
「不用綁了。」她說。
孩子先看母親,再看予安。
「不是明天去嗎?」
林青叫他回家拿剪刀。孩子跑了,她伸手按住箱蓋。
「我的那張,拿回來。」
前一晚,陳照把追加案貼在空屋門口。予安以為至少要等說明會,居民才會仔細看;賣早飯的女人收攤經過,站在那裡讀完,又回去拿自己的那一份來對。
表上寫著周茂新增一間店面、五年維護費由援助額度支應。後面兩欄相應刪去公共洗衣棚,並提早動用原本留給水道與抽水機的備料。
那是予安請陳照算出的完整價錢。他沒有替自己簽名,只在提案人那欄寫了「江予安」。
林青也看見了。
「為什麼他有?」她問。
予安說還沒定,要大家重新同意才能做。
「我問你,為什麼他有?」
紙箱裡是孩子的碗和幾件衣服。予安剛才墊在碗邊的布露出來,他把布塞回去。
「他不肯搬。」
「所以我先答應,就少拿?」
予安想說她原本那份沒有少。話沒出口,他便想起洗衣棚。林青先前問過那裡有沒有能曬被子的橫桿,他還替她量過高度。
孩子拿剪刀回來,將剪刀柄遞給母親。
林青剪斷繩子,抱起箱子。予安跟著她進屋,看她把碗重新放回櫃子。
「我的維護費也免五年。」她說,「還有屋後那間,原來說以後再補,這次一起做。」
「屋後那間不在工程裡。」
「周茂新開的店就在?」
予安站在她家的乾地板上。這塊地板是他和她一起換的,她兒子當時一直在旁邊遞錯釘子。他還記得哪一塊下面多墊了一片木頭。
林青沒有趕他,回身去掛剛拿出來的衣服。
他等她掛完,把同意書還給她。
*
兩天後,陳照桌上多出幾份撤回書,也多出幾張要求單。
有人要補做屋後的房間,有人要減免維護費。住在共同地基另一側的人原本不要搬運補貼,只請工程人員替他抬床,現在也把那筆錢加回去了。
陳照將一項項分開算。原先漏列的實際損失,她補進原案;新提出的額外利益,列在追加案裡。
予安坐在對面,替她核對姓名。他已經不想再去任何一戶敲門。
周茂來看過一次。他在自己的店面旁加了門寬,問照這樣做行不行。陳照請他寫清楚最後條件,說不會每晚替他重算。
「我也沒有天天改。」周茂說。
予安抬頭。
周茂沒看他,拿著筆把數字寫完。
*
賣早飯的女人先搬出了房子。
原本六週的安置還沒開始算,她自己先付了幾天住處的錢,每天早上再從救援通道回來收拾。爐子還能用,屋裡卻一直乾不了,她不願再睡下去。
予安去幫她搬最後兩箱碗。
她問工程哪天開始,他說還在談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我問哪天。」
他沒有答案。
女人把一只裂了口的碗挑出來,放到旁邊。
「我就不加了。」她說,「再加下去,還要等多久?」
「你上次說幫我接爐子,還算不算?」
「算。」
她點頭,讓他拿走箱子。
予安搬完後又回屋裡。他拿出面板,將床腳、牆角和濕掉的地板拍下來。女人以為需要重新估價,問他是不是先搬就拿不到補償。
他說不會,請她把收據留好。
到了下午,晏霧去門口找他。他們本來要去看看暫住的那個世界,有一班短程的遊船,最後一班還沒開。
她已經問好票價,袋子裡放了兩份吃的。
予安說今天不去了。
「你現在又不能做什麼。」她說。
「我得等陳照把價錢算完。」
「算完會傳給你。」
他仍然沒走。晏霧把袋子往他懷裡塞,轉身回鐘塔。
他追上去時,她正在把衣架搬到有光的地方。那件釦子縫歪的外套掛在上面,她穿過幾次,釦子仍沒有改。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予安說。
「我知道。你每次都有事。」
他站了一會兒,將袋子放在桌上。裡面一份是她喜歡的甜餅,另一份比較大。
晏霧等他解釋,他卻拿出剛拍的照片,給她看賣早飯那戶的地板。
她看完,問:「所以你要一直坐在這裡?」
「我要把事情弄完。」
「那就叫他搬。」
「他不肯。」
「你不是能改規則?」
予安把照片收起來。
他查過。居民原有的住屋使用權受到保護,救援人員不能因為取得入口許可便自行進屋。他有另一項權限,能在公共設施危及住戶時提出接管。補償與安置仍須列明,異議也得先處理,但最後可以不等每一戶同意。
那會把一條新的公共修復規則留在零界。此後符合條件的工程,也能由持有創造者權限的人准許施工。
「我以為不用走到那裡。」他說。
晏霧在桌旁坐下,把較大的那份餅推向他。
「你都幾天沒好好睡了。」
晏霧伸手碰了碰予安的眼下,叫他今晚回去睡。
予安讓她的手留在臉上。
他想起那張穩穩的椅子。周茂有時間替橫木多補一枚釘,再慢慢等他去找別人要一間新店。
「我不想再去求他了。」
晏霧說好。
他們把餅吃完。予安回現實以前,陳照傳來三份方案。他先打開了最後一份,看到需要自己署名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