賣早飯的女人把安置費那欄劃掉了。
「這個不夠。」她說。
陳照沒有拿回去。她問少了什麼,女人把手裡的長筷子指向爐子。
「我去了那邊,你們給我一間睡覺的房間。早上我在哪裡做生意?」
予安原本準備說六週很快,話到嘴邊,停了。
桌上幾個空碗還沒收。女人一邊和他們說話,一邊把剩下的麵糰壓平。
陳照翻到營業損失那頁。女人的名字底下是空的,現場登記只記了住屋,漏了門口的攤子。
他們核對她留下的買料單,重新算了停業期間的補助。女人又去看了一次暫住處,那邊廚房能借,但不能擺攤。她最後選擇暫時停業,要求搬回來時先接好爐子。
陳照寫進表裡。
女人簽了,沒有說謝謝,叫予安順便把桌上的碗拿到後面。
那天他們吃到的早飯已經涼了。
星期三,予安回現實補考。
繭艙打開時,他還想著周茂那間鋪子。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,才發現腳底沒有沾泥,手上也沒有零界裡磨破的地方。桌上的水杯仍在三天前的位置。
他拿去洗,杯底一圈白痕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考試換了新的模擬世界。這次沒有藍光,沒有中斷,也沒有誰在世界邊緣等他。教師給了完整的邊界條件,予安卻卡在一題他原本會做的計算上。
他昨晚替周茂改圖,改到很晚。周茂說店門朝向不對,他便轉;轉完又說屋後不好卸貨,他又畫了一條路。
交卷前,予安才想起漏掉了一個負號。
星野在課後等他,帶著兩杯喝的。
「考完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走吧。」
予安看了一眼訊息。周茂找他。
星野也看見了。
「你跟我約的是今天。」
「我知道。他難得願意談。」
星野把其中一杯塞給他,留著另一杯。
「下次等你真的有空再約。」
他走了。予安沒有追,先回訊息說自己晚點到。回完才打開飲料,喝到星野替他多加的糖,甜得有點膩。
*
周茂把予安叫進鋪子裡。
他剛修好一張椅子,叫予安坐上去試。椅腳不晃,予安說好了,周茂仍蹲下去,在橫木上補了一枚釘。
「這種地方省不得。」他說。
予安把改好的圖放到工作桌上。
周茂沒有看,從下面抽出另一張。那是援助通道旁新規劃的空地,原本準備蓋有遮雨棚的公共洗衣處。幾戶人家沒有地方曬被子,陳照查勘時記下來的。
周茂在空地靠門那側畫了一個方框。
「這間給我,原來的店也留著。」
予安以為自己聽錯。
「你要兩間?」
「那邊以後會有人來。我去開一間新的,舊的放工具。」
予安看著圖。
「你不是說,房子是你父親留下的,不能動?」
「工具、招牌都留著,有什麼不一樣?」
周茂將他改了一晚的圖挪開,把新方框推到他面前。
「你去談這個,比一直改門有用。」
予安想起星野拿走的那杯飲料。他沒有立刻開口,伸手把兩張圖排在一起。
「那是大家洗東西的地方。」
「旁邊不是還有?」
「給你蓋店,就不夠了。」
周茂把鉛筆放下。
「我搬出去,生意也得停。給我一點好處,有什麼不對?」
予安翻開先前核過的補償表。停業、租金、搬運都在,和賣早飯那戶採同樣的算法。
周茂只看了一眼。
「那是每個人都有的。」
鋪子外有人踩著木板走過。低處的路還沒乾,木板一翹,水便從底下冒出來。
予安問他知不知道下面三戶的狀況。
「知道啊。你們快點修。」
「要從你這裡進去。」
「所以我不是在跟你談?」
周茂起身收工具。予安坐在那張修好的椅子上,一時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椅子確實很穩,木屑黏在他的袖口。
他離開時,周茂追到門口,又叫住他。
「剛才那個,你先問問。不要還沒談好就到處說。」
予安把圖帶回鐘塔。
陳照看完,說新店的物料、後續供能都能算,但只能從這次修復的額度裡調。予安問少了洗衣棚,能不能先搭個簡單的。
她把兩種價錢寫給他看。
「我能算。」她說,「同意書上的項目要改,就得讓其他人知道。他們簽的不是這一份。」
「如果大家願意呢?」
「那就照改過的做。」
予安沒有立刻去找其他住戶。他拿著差額坐到塔外,算了很久。林青的兒子跑來問何時能去看暫住的房子,他說再等一下。
孩子走後,晏霧坐到旁邊。
「他又不肯?」
「他要門口多一間店。」
「你答應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
她把他手裡的表拿開,讓他先吃飯。飯已經有點硬,她挑掉一小塊鍋底,留在自己的碗邊。
予安吃完,又把表拿回來。
他想著那三戶的木板路,也想著自己星期三漏掉的負號。只要這一戶簽了,後面就可以交給工程人員,他不必每天來回跑。
傍晚他再去找周茂,告訴他願意把追加店面的方案送出去,但全體住戶要重新看過。
周茂讓他進去,倒了一杯水。
「那後面的維護費呢?」
「照原來的規則。」
「你叫我搬去那麼遠,再搬回來,五年總得免吧。」
予安沒有接水。
周茂將杯子放在桌上,說他可以再回去問,自己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