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〈我就知道〉背後的三篇原文,依主張、反駁與整理排列。
第一篇:我就知道
「我就知道,他一定會這樣。」
這句話很容易讓人感到滿意。事情照著預期發生,代表我們看得準,先前的懷疑也有了依據。但我想多問一句:在說出「我就知道」之前,我們究竟看見了多少,又忽略了多少?
假設有位同事,我們一直覺得他不可靠。有一次,他果然延誤了交付,於是我們更加確定自己的判斷。至於他前幾次準時完成的工作,可能被當成「那本來就是他該做的」,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。
同樣是他的表現,延誤成了證據,準時卻不算。
確認偏誤就可能發生在這裡:我們有了某個想法之後,會比較容易注意、接受和記住支持它的資訊,對不符合預期的部分,則採取更嚴格的標準,甚至直接略過。久而久之,我們感覺證據越來越多,卻沒有察覺,自己一直在篩選證據。
這也讓我覺得,「我有理由」還不足以保證判斷可靠。只要願意找,多數立場都能找到一些支持的例子。真正需要檢查的是:那些不支持我的資訊,我怎麼處理?
如果同事延誤一次,我就認為他不可靠;準時十次,我仍然覺得只是工作簡單,那麼無論他做什麼,我的結論都不會改變。到了這個程度,我已經很難透過觀察了解這個人。
當然,「我就知道」也可能來自準確的經驗。有人確實反覆失信,有些風險也確實早有徵兆。不能因為知道確認偏誤,就把所有判斷都推翻,或要求自己永遠保持中立。
差別在於,我能不能說清楚判斷的依據,以及什麼情況會讓我修正它。
例如,與其說「這個人就是不可靠」,我會比較願意把問題講具體:他最近幾次答應的期限都沒有做到,而且沒有提前告知。這些行為足以讓我調整合作方式。至於他是否永遠如此,則需要更多資訊。
把判斷講具體,也讓後續有機會被檢驗。他如果開始提前說明風險、重新協議期限,並持續履行承諾,我就得把這些變化算進去。不能只接受讓自己失望的證據,卻拒絕承認對方有所改變。
還有一個容易漏掉的問題:事情的結果符合預期,是否就代表當初的推論正確?
假設我認為某個專案會失敗,理由是技術做不到。最後專案真的停止了,但原因是預算被取消。結果雖然被我說中,對技術的判斷卻仍然沒有得到驗證。如果只記得自己預測成功,下一次就可能帶著同樣的錯誤理由,再做一次決定。
所以我認為,檢討時有必要回到當初:我原本預期什麼?依據是什麼?現在發生的事,究竟支持了哪一部分?
這需要一點紀錄。否則,事後的「我就知道」,很容易比事前的想法清楚得多。
而對我來說,最需要小心的,可能是相信自己很理性的時候。我習慣追問前提、檢查邏輯,但這些能力同樣可以被拿來維護原本的立場。每個反例都能找到解釋,每個質疑都能挑出漏洞,最後整套說法看似完整,卻沒有留下修正的空間。
因此,下次當我很想說「我就知道」,我希望自己能先停一下:
有沒有哪個事實,是我因為不喜歡,所以沒有認真看待?
如果有,就從那裡重新想。
第二篇:「我就知道」,也可能是合理的判斷
批判性思考也該用來檢查「確認偏誤」這個解釋。原文指出,人會選擇性接受證據,但從這點推到「說我就知道之前,應先懷疑自己」,中間還少了一步:眼前的判斷,究竟有沒有受到偏誤影響?
從第一性原理來看,人的資訊與時間有限,判斷必然需要篩選。關鍵在於篩選標準是否合理。消防員注意煙味,主管重視交付異常,都有理由把某些訊號看得比其他資訊更重要。
因此,「延誤算證據,準時卻不算」未必不合理。假設工作涉及不可承受的損失,一次嚴重失誤就可能足以調整授權,十次正常表現也未必能抵銷。證據的分量取決於事件的性質與條件,不能只比較次數。原文沒有交代這些條件,就暗示評價失衡,論證仍不充分。
同樣地,專案因預算取消,只能說技術判斷尚未受到驗證;技術風險仍可能存在。結果符合預期,確實不能證明理由正確,但結果由其他原因造成,也不足以推翻原先的理由。
我更在意的是反省的成本。每次判斷都重新檢查所有反例,可能拖延必要的行動。合理做法應依錯判代價,決定查證的深度與修正門檻。
「我就知道」值得追問,卻不能單憑這句話推定偏誤。真正需要檢驗的,是證據品質、推論過程,以及判斷者是否願意對足以改變結論的新資訊作出回應。
第三篇:整理
「我就知道」可能來自經驗,也可能來自確認偏誤。第一篇文章提醒我,支持原有立場的證據容易被留下,反例卻可能被忽略。判斷需要保留修正的空間。
第二篇則追問:懷疑自己是否也有前提?從第一性原理來看,時間與資訊有限,篩選證據無可避免;不同事件的風險與代價,也讓證據有不同分量。批判性思考若忽略情境,反省也可能妨礙行動。
因此,我目前的立場是:依證據形成判斷,依錯判代價決定查證深度,並說清楚哪些新資訊足以讓自己改變想法。
我寫三篇文章,是想讓自己的論點也接受檢驗。先建立主張,再提出反駁,最後整理仍站得住腳的部分。這個過程讓我練習承受觀點被挑戰,也提醒自己:理解可以逐步增加,結論仍有適用條件。我希望留下這些思考的痕跡,讓日後的自己有依據重新檢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