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只有一本書那麼大。
予安蹲在工地邊,先看見它缺了一角。他原本以為會是很大的東西,能把這個世界為什麼沒修好,從頭到尾寫清楚。
工人拿刷子清掉背面的土,露出一排插口。陳照比對圖紙,發現這裡以前有一條通往鐘塔的線,早已停用。新水管繞開北街,正好挖到它。
「能接嗎?」予安問。
「先看看有沒有壞。」
他等到下午。工人測過後說,板子只存著舊紀錄的位置,真正的內容還在鐘塔裡。它像一本只剩目錄的書,不能拿來控制水道。
陳照讓他在領取欄簽名,再把板子交給他。
回去的路上,予安繞到通道口。星野傳來女人新工作的地址,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飯。他回了一句明天可以,這次先把時間留了下來。
*
隔天到店裡,女人正在把一大盆麵糰分成小塊。
予安站在門口叫了她。她沒空抬頭,用下巴指裡面,叫他們找位置坐。新店的爐子比舊的高,她腳下墊了木板,每次去拿盤子,都得先走下來。
星野點了兩份,予安又多買了一份帶回去。三份送來時,女人才有空坐一下。
「還習慣嗎?」他問。
「這裡的鹽放左邊。我一直拿成糖。」
星野咬了一口,停住。女人說今天沒拿錯,他才繼續吃。
予安把面板放在桌邊,問她願不願意對外面那些做選擇的人說幾句話。他可以錄下來,帶回石台。他仍不知道那些人能看到多少,但文字和照片能放進去,聲音也能試。
「說什麼?」
「妳搬來這裡以後,過得怎麼樣。」
她看了面板一眼。
「你想叫他們下次選你要的?」
予安沒料到她這樣問。他想說不是,又想起自己一直沒拍那些快修好的房子。
「我不喜歡上次的結果。」他說。
女人往廚房看,下一盆還沒揉好。
「那就把你這句也放進去。」
他重新開始錄,先說自己希望上次選強制施工,也說自己曾答應替她接爐子。講到這裡,他想停下來重錄,女人卻已經開口。
「這裡晚上不用起來看水,睡得比較好。工錢少一點,房子也小。我的店還在那邊,爐子沒帶來。」
她搓掉手背乾掉的麵粉。
「我沒有叫你們替我趕誰走。我只是先答應了,最後還是沒修到我家。下次說誰可以回去,先弄清楚再說。」
予安想補一句,三個方案早就寫清楚了。她卻把面板推回來,起身去接店主遞出的空盆。
那句話沒有錄進去。
星野等他收好面板,才拿走最後一塊餅。
「下午陪我去買東西。」
「買什麼?」
「鞋。你上次欠我的。」
予安說自己只欠飲料錢。
「我又沒叫你付。幫我看顏色。」
他們去了。星野試了很久,最後仍買了第一雙。予安回零界時,帶給晏霧的早飯已經冷了,他先去熱好,才把黑板拿上樓。
*
石台接上黑板,展開一長列日期。
最上面是鐘塔的建造紀錄。往下有路的名字、住戶搬入的日子,還有許多沒打開的頁面。予安看見北街,伸手點進去,出現一張很舊的圖。
圖上的水道比現在短,後來才陸續接到其他住屋。每次改動旁邊都留著名字。
晏霧坐在他旁邊,替冷掉的茶加水。他問她以前知不知道這些,她說知道鐘塔會記下發生過的事,不知道埋在外面的東西也能把它們叫出來。
「這裡有妳嗎?」
她把水壺放下。
「應該有。」
予安沒有立刻找。他先將女人的錄影放到另一側。石台收進聲音,也收進他的開場白,旁邊顯示「已加入展示」。仍沒有回話。
林青來送修正後的搬家清單,看見畫面裡的麵店,停在門邊。
「她那裡生意好嗎?」
「早上人很多。」
林青看完錄影,問自己能不能也說。予安讓開位置。她不熟面板,先說了半句,又問現在是不是開始了。
「我家這次修得到,謝謝。我以前要求多做一間,是看別人拿得多,覺得自己吃虧。」
她停下來,望向予安。
「這段也會放出去?」
「妳可以先看過。」
她想了一下,接著說:「但我還是希望你們知道,我兒子睡的地方很擠。我問過要花多少錢,現在存不起。」
錄完後,她聽了一次,沒有刪。她問能不能把兒子的名字拿掉,予安告訴她,剛才沒有說名字。
「那就好。」
林青走後,他把兩段話放在一起,沒有替它們加結論。
旁邊的舊紀錄還在慢慢讀取。那張完成紀錄終於出現了內容,卻有兩個日期。
第一個日期後面寫著「最後一段規則已存入」。
第二個晚了四天。
「最後一段規則已刪除。」
做這兩件事的,是同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