予安把兩行後面的編號放大。
那裡沒有姓名,只有同一串編號,旁邊都寫著「最初創造者」。他往上找,以為會看到失敗或故障,找到的卻是一張完成通知。
最後一段規則寫好了,也試過了。
四天後,那個人親手刪掉它。
「他為什麼要刪?」
晏霧沒有回答。她正看另一行,上面記著那人交回改寫世界的權限,此後沒有再登入。
予安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裡時,看見屋裡滲水、門口鋪著木板。他一直以為造這個世界的人沒把事情做完,也許出了事,也許來不及。
他再往下翻,想找一句解釋。
有一段話留下來了。
我寫下去,他們就得照著走。
刪掉以後會怎樣,我不知道。
後面沒有署名,也沒有「我會回來」。
予安把兩行字讀了好幾次,越讀越生氣。他想到老人每天淘米前,都得先去看看抽水機。
「不知道,就走了?」
晏霧將手放在他腿上。他等著她說話,她只問要不要先吃飯。他說不餓。
她自己下樓吃了。
*
陳照下午帶來一個讀舊資料用的工具。
她先核對日期,確認紀錄比御三家成立更早,再把已經能讀的幾頁另存下來。予安問她,三家是不是早就知道。
「我的援助資料沒有這些。」她說,「我會去問,現在不能替他們回答。」
「他刪掉的那段,找得到嗎?」
她讓工具沿著紀錄往下查。過了很久,出現一個空框,只有大小和刪除時間,內容已經不在。
「這裡沒有副本。」
予安靠回椅背。
陳照把北街工程圖放到旁邊,提醒他這週會先鋪外圍的一段路。他問能不能靠這些舊資料,把那三戶也接上。
她讓他看已經露出的舊水道圖。圖能幫忙找到埋在哪裡,下面的共同地基仍得拆開,周茂的店也仍壓在上頭。知道原來怎麼蓋,沒有讓下一次開挖變得免費。
予安點了頭。他不想再拿著一張新圖,去敲那扇鎖好的門。
工具繼續往下讀,列出其他尚未開啟的紀錄。其中有住戶自己的留言,也有鐘塔在重置前留下的備份。
晏霧回來時,予安正要點開第八輪。
「先不要看。」她說。
他的手停住。
陳照拔下自己的工具,說明天再來。予安等她下樓,才問:「裡面有我?」
「有。」
「妳又把什麼重來了?」
「沒有。這次沒有。」
晏霧站著,手裡還拿著樓下收上來的碗。予安接過去,放到遠一點的地方。
她自己翻到較新的日期。那天他們準備出遊,她叫他帶紅傘。
紀錄只有幾行。預知、重置、不老,後面都是「永久移除」。再下面寫著不能恢復。
「是我自己選的。」她說。
予安看她。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一點,袖口沾著洗碗的水,和早上沒有不同。
「妳那時候就不能看見後來的事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我還一直問妳會不會下雨。」
「那個看天氣就知道。」
他沒有笑。
晏霧在旁邊坐下,說自己不想再把日子重來。她喜歡那間屋子,也喜歡他留在椅背上的衣服。說到衣服,她又嫌他總是不掛好。予安聽著,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總叫她等,等到最後,哪裡也沒去。
他伸手去碰「永久移除」那一行,沒有按鈕。
「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一開始怕你叫我不要。後來不知道怎麼說。」
「妳覺得我會答應嗎?」
「不會。」
晏霧說得很快。予安鬆開面板,在屋裡走了一圈。他很想說她應該先問自己,卻又怕說完,兩人只會開始爭誰能替誰決定。
他坐回來,說:「我現在很生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妳不知道。妳現在不能知道。」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「那你告訴我。」
予安坐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。起初說得亂,說到一半又停下來。晏霧沒有替他接完。
樓下有人收工,搬材料的車推過鐘塔。他們談到天暗,飯重新熱了一次。予安仍不喜歡她瞞著自己,但問到明天要不要一起出門時,她說要,他也說好。
這次他們把時間寫在門邊。
睡前,予安關掉晏霧的那頁紀錄。
他本來只想查離開零界的那個人。還沒打開的頁面卻排到看不見底,裡面有誰說過的話、誰曾做錯的事,連忘記了的人,也被鐘塔留在這裡。
他把原本準備接往外面的幾頁舊紀錄撤下,只留下已經獲准的兩段錄影。